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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志强:《诗经》研究的两种偏向 泛政治化与泛民歌化
信息来源:诗经文化网 发布时间:2010年12月13日17:58 文章编辑:晓华

□郑志强

  当今关于《诗经》的研究迫切需要站在更高、更广泛的视阈,引入最新研究方法,利用当代多学科知识进行全面、深入的研究,从更宏阔、更综合的视角把《诗经》研究提高到新水平。

  在当今诗经学界有一种流行观点,认为诗经学研究陷入了发展的困境,这种困境主要表现为:“《诗经》文本的不确定性、历史文献与‘地下证据’难以取舍、《诗经》中诗歌的起源观点的不统一以及《诗经》研究能否达到客观性等疑惑。”回顾当下《诗经》研究的现状,诚如这种观点所言。但究其根本原因,是这一研究领域缺乏更宏观视角和全新研究方法的引入所致。事实上,从《诗经》所具有的中国文化与中国文学的根源性特征这一视角审视,那么处于中华元典“五经”之首地位的《诗经》,其中尚未系统深入开发的优秀文化资源仍很丰厚,这些资源是当今建设社会主义新文化不可缺少的养料。

  《诗经》研究的两种偏向:泛政治化与泛民歌化

  众所周知,在两千多年的《诗经》研究史上,虽然取得了相当丰富的学术成果,但却出现了两个大的偏向:

  一种偏向,我们归纳为“泛政治化的诗经研究”。据现有的可信史料看,这种研究偏向从先秦时代的叔向、季札、孔子、孟子、荀子即已开始形成,中经汉代的大小毛公、郑玄及唐代的孔颖达等人的强化,形成一种解诗用诗主流学派。这一派主要围绕“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个轴心来研究,以求阐发《诗经》305篇的意蕴、价值特别是政治、伦理意义,而《诗经》中蕴藏的其他方面的丰富内容,则几乎被完全忽略不计。

  从《左传》中可以看到,在孔子之前,已有像叔向、季札这样一大批熟读并在政治生活中使用《诗经》诗句的政治家和文化学者,可惜他们未留下什么研究著作。史称孔子是第一个全面系统深入研究《诗》的大家,他通过向学生讲《诗》及编《诗》、删《诗》,从而留下了现存的《诗经》。但在《论语》中并没有留下孔子关于《诗经》的全面系统论述,只留下了“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可以“多识鸟兽草木之名”以及“诵诗三百,不能专对,使于四方不达,奚为”等有名论点。这些并不完整的著名论述,实开儒家后世学者如卜子夏、荀子、大小毛公、郑玄以及刘焯、孔颖达等“泛政治化诗经研究”的先河与主流指向。

  另一种偏向,我们归纳为“泛民歌化的诗经研究”。这一流派自宋代郑樵和朱熹始,打出了《诗经》“多里巷歌谣”甚至多率意描写野人情事之“淫诗”的大旗。这是对传统的以“修齐治平”来阐释《诗经》功能价值这一思维视角的颠覆,这种颠覆活动影响极为深广,从而形成了诗经学史上的另一种研究偏向。

  清朝后期,一些学者希望超脱上述两个流派各执一偏的研究局面,试图开《诗经》研究的新生面,如姚际恒、崔述、方玉润等,但最终在成果上只有量变而未发生质变。民初有不少著名《诗经》学家,特别是民国期间“古史辨派”中一些代表学人如郑振铎、郭沫若、闻一多等,干脆以“民歌”的主体视角,多方面阐发《诗经》所蕴涵的原始人性乃至野性的“人民性”。

  新中国成立后的一批学者,在研究《诗经》中实际上多依违、折中于上述两大解诗流派之间。以往特别是改革开放前的《诗经》研究,由于过于受当时社会背景的局限,其刻意迎合当时社会政治、伦理思潮的功利主义烙印极为明显。陆侃如、冯沅君著《中国诗史》,被称为现代第一部有重要影响的中国诗歌史著;但由于缺乏“根源性特征”这一研究视角,在叙述《诗经》时,对其总体文化价值及文学艺术成就的总结,仍显得浮浅、逼窄和苍白。当今一些杰出的《诗经》学者,如夏传才、赵敏俐、李炳海、扬之水等,已开始从音韵、音乐节律乃至科学的专门视角另辟研究蹊径,并发表和出版了一些新的专题性论著,研究路径颇为新颖独到;国外《诗经》研究名家如日本学者家井真、增野弘幸等对《诗经》中具体意象的“个案化”专题研究,美国学者王靖献采用帕利—劳德理论对《诗经》“套语系统”的归纳总结等,均有新的建树。但当下发表的新人论著中也不乏在“诗无达诂”借口下的率意之作,甚至有将“溥彼韩城,燕师所完”中的“韩城”“考证”为在今朝鲜、韩国境内的“新见解”等等,这样的《诗经》“研究”,正不知伊于胡底。

  《诗经》研究的新思考

  从总体上看,当今关于《诗经》的研究迫切需要站在更高、更广泛的视阈,引入最新研究方法,利用当代多学科知识进行全面、深入的研究,从更宏阔、更综合的视角把《诗经》研究提高到新水平,至少应从以下几个大的方面着手。

  从文化观念方面综合考察,则《诗经》的总体性质并不单纯是“政治教科书”或什么“民歌”,而是以“得失之鉴”为轴心、为包括统治阶级乃至社会各阶层追求文化教养和前进方向的人群提供“乐教”内容的经典诗歌集。它以各种发生过的典型事件和人物为书写背景或对象,陈述了商周王朝盛世追求文化教养的各阶层国民共同追求的理想人生观、价值观、是非观、家庭观乃至国家观、天下观。其中所体现的丰富多彩的是非之辨、万物之情,反映了中华民族文化性格形成初始时期的轨迹和生命脉搏的跳动。305篇诗歌中有相当多的思想观念至今仍是中华民族文化血液中的鲜活部分,需要我们深入体认、把握和积极利用与弘扬。

  从《诗经》中体现的哲学思想看,它集中表现了 “天人合一”的观念。在《诗经》中,人生与社会运行的法则是与自然运行规律一致的,典型人物与典型自然之物的主要特点形异而神同。

  《诗经》中的政治理想是大一统的“天下”观念。虽然《诗经》中的社会是一个等级社会,但在自然规律和社会规律、规范面前是人人平等的。因此,不论是王、是君还是臣仆,均对国家事务、君臣得失有评判权,即赞美权、批评权和劝导权,因而“天下为公”的思想也曲折地体现出来了。由此可见,《诗经》虽然总体上不属于“民歌”性质,却体现了那个时代最先进的“人民性”。《诗经》中的家庭理想和社会伦理理想,是一个人人承担各自社会角色和社会责任的和谐社会。

  《诗经》中通过使用众多的天地众生之“象”与鸟兽草木之“名”,表现出那个时代对大自然研究的成就及对科学知识的崇尚。因此,《诗经》中保留下来的丰富自然科学知识有待系统阐发。

  《诗经》为我们保留了各种原初诗歌体裁,也为我国后来的记叙文体、哲理寓言文体、抒情文体、讽刺文体、颂赞文体与祭祀文体树立了最初始、最基本的规范,因而也为中国后世文体和文体学的发展奠定了基础。

  《诗经》以上古中国文学可信作品的身份,为我们留下了中华民族崇尚“形象思维”性格偏好的标本性证据。这也从一个方面解释了为什么我们民族在某些领域在世界上多是强项,而在另一些领域多是弱项。

  《诗经》在修辞艺术手法上,为后世树立了一篇诗文既能诵读、又能歌唱、还能与舞蹈表演相融合的混合艺术范式;丰富多彩的语言修辞方法如象征、双关、排比、明喻、隐喻、双声、叠韵、重章、引用、连绵、回环、顶针等的成熟运用,为我国修辞学提供了一个包罗百态的范本,开创了中国修辞学的先河。

  《诗经》为我国文艺美学中的文章美学奠定了基础并首次提供了系统范本,它们集中体现在声调美、节奏美、旋律美、均衡美、协调美、参差美、情韵美、意蕴美和境界美等方面。

  蕴藏于《诗经》中的上述成就充分说明,《诗经》和《易经》一样,具有百科全书的性质,是现存最早、最完整的体现中华民族思想感情、认知水平和性格特征的文化标本之一。但这一标本的全新阐释,目前尚未见到系统性的著作。

  自19世纪中叶至今的一百多年,《诗经》研究已走向世界,尤其在美国、日本、法国、韩国、英国等地,其研究呈愈加广泛、深入的趋势。因此,积极消化吸收国际学术研究的新理论、新方法以推进国内《诗经》研究的深化与升华势所必然。在这一方面,一些学者已作出了有益尝试。如叶舒宪在《诗经的文化阐释》中提出并运用的“四重证据法”,张敏、申荷永在《当今〈诗经〉研究之困境与心理学的思考》一文中推荐了认知心理学家鲁宾(David C.Rubin)、闵钦(Minchin)将认知心理学的研究方法与口语传统相结合,通过研究《荷马史诗》而创造出“认知诗学”的经验,等等,都给人以耳目一新的感觉。当然还有许多有价值的新方法,如美籍华人学者傅伟勋提出的“创造性诠释学”理论,这一理论提出了以“实谓、意谓、蕴谓、当谓、创谓”为内容的“五境界说”。如果熟练运用这种诠释学理论,那么面对两千多年来的《诗经》研究成果,就不会再犯要么“生吞活剥”、要么“全部摒弃”这种“非此即彼”的错误。相反,就有可能在打好“实谓”、“意谓”基础上,于“蕴谓”、“当谓”乃至“创谓”领域开辟《诗经》研究的新生面和新境界。

  (作者单位:河南省社会科学院)

文章出处:中国社会科学报

本文来源:民俗学论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