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置导航:首页 >> 新闻中心 >> 诗经论坛 >> 正文
活在房县民歌里的《诗经》
信息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 发布时间:2012年6月19日8:36 文章编辑:耕夫
活在房县民歌里的《诗经》
唐红丽
2012-6-18 16:02:02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第318期
 
    《诗经》是中国最早的诗歌总集,从汉朝起被儒家奉为经典,其诵读者和传承者多为古代圣贤和历朝历代的文人墨客。然而,在湖北省十堰市房县的大山深处,目不识丁的村民却世代传唱着内含大量《诗经》语句的民歌。
    这一奇特的文化现象一经发现,立即引起学界和媒体的广泛关注,房县因此被人们称为“诗经之乡”。甚至有专家称,房县就是古代《诗经》的原产地。好奇者众,否定的声音也未曾间断。
这些民歌与《诗经》究竟是什么关系?是先有民歌,还是先有《诗经》?3月底,本报记者带着这些疑问,走进鄂西北古城房县,试图揭开“诗经之乡”的神秘面纱。
    1《关雎》民歌世代传
    3月27日,记者来到大山深处的房县。闻悉记者来访,房县文化体育局局长黄宝富找来当地有名的民歌手陈远翠。
    陈远翠亮丽出众、快人快语,经黄宝富一鼓动,脱口演唱起来:“关哪关地雎呀鸠往啊前走依吆,在河之洲吆依吆求配偶咿呀吆。窈窕地呀淑女洗呀衣服依吆,君子好逑啊往拢绣呀依吆。羞得女儿低下头……”
    “这不正是《诗经·关雎》么!”记者一边听,一边惊叹。
    陈远翠唱得字正腔圆,并不时地打着手势,引得在场人鼓掌叫好。“这是《关关雎鸠往前走》,我再唱首《桃夭》。” 陈远翠清了清嗓子,又唱起来:“桃之夭夭满枝杈,灼灼其华一枝花。之子于归来出嫁,宜其家室迎嫁娶。欢欢喜喜成了家……”
    陈远翠今年37岁,家住房县九道梁乡卸甲坪村。当记者问“这些民歌从哪里学来”时,她说,从8岁开始,她就在这个被九道大山重重包裹的九道梁乡跟着爷爷学唱民歌。冬天下雪时,爷爷用山上挖出的树根疙瘩拢起一盆旺旺的火,火中埋几个土豆,一家人围着火盆一边吃烤土豆,一边跟爷爷学唱民歌。爷爷告诉她,这些歌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但歌词是什么意思,他也不太懂。
    陈远翠家中姊妹四人,只有她喜欢这些深奥的民歌。不识字的爷爷见她喜欢唱,十分欣慰,特地找到会写字的邻居将歌词一字字记录下来,方便她学唱。
    因家中贫穷,陈远翠读到小学二年级便辍学了。不识多少字的她往往用拼音字母来标注民歌里的生字。每逢村里有红白喜事,陈远翠便跟着爷爷去赶场子。不同的场合,祖孙俩会选择不同的歌曲。因嗓音清脆、待人热情,久而久之,她成了村里甚至乡里小有名气的民歌手。
    陈远翠说:“在房县,比我年长的、会唱的人,多了去了。”听她这么一说,记者决定到偏远的山区一探究竟。
    2 孪生兄弟唱响大江南北
    第二天一早,房县文化体育局副局长杜建林等几位同志陪同记者来到房县门古寺镇项家河村。一棵千年古树下,一对孪生兄弟正在演唱。
    “喜鹊筑巢呀,斑鸠占有它,这个姑娘要出嫁,车儿去送她;喜鹊筑巢呀,斑鸠占住它,这个姑娘要出嫁,车儿欢送她;喜鹊筑巢呀,斑鸠拥有它,这个姑娘要出嫁,车儿成全她……”
这对孪生兄弟分别叫吴高星、吴高月,今年51岁。吴高星说,他们刚刚唱的民歌叫《鹊巢》,属于“姐儿调”。
    兄弟俩说,他们13岁起就跟着父亲唱民歌,如今已经唱了几十年。父亲的民歌是跟爷爷学来的,母亲和家里其余六个兄弟姐妹也会唱。而且都是口头传授,没有唱本。身为农民的他们,平常都是在家种地。在田间地头唱民歌、对山歌,成了他们的一大乐趣。
    吴高星会吹唢呐,能唱民歌,从十几岁起就帮人接新娘子。吴高月告诉记者,他们会唱的民歌能唱三天三夜不重样。
    在他们生活的村子里,与兄弟俩年龄相仿的人基本上都会唱这样的民歌,所用的调子大多为高腔、平腔、拉花腔、八岔腔,所涉主题很多,包括风土人情、恋爱婚姻、生产生活等。
    杜建林告诉记者,吴高星、吴高月兄弟曾于2011年湖北卫视春晚唱房县《诗经》民歌而一举成名。此后,他们多次被邀请到湖南、湖北等地的电视台演出。2012年1月,他们的身影出现在央视《探索·发现》栏目摄制的节目《诗经溯源》中。
    采访完吴高星兄弟,记者正欲离开村子,见一位老奶奶行色匆匆。记者问她会不会唱《诗经》。老人一听哈哈大笑起来,吃惊地说:“你咋知道我会唱《诗经》啊。”接着,张口就来了一首《关雎》。
    老人名叫刘邦英,当天恰好到项家河村女儿家做客。老人说,她五六岁时开始学唱民歌,如今家里4岁的小孙女也在跟着自己学民歌。而她的老伴邓发鼎则是房县鼎鼎有名的民歌手。
    杜建林告诉记者,门古寺镇总共有3万人,民间歌手就有5000人,占总人口的六分之一,能唱千首民歌的多达120人。而据房县官方对该县境内20个乡镇303个村的全面普查,目前全县会唱民歌的人数达5万之多,其中能唱上千首民歌的歌手有250人,能唱300首以上的有7000多人。
3 102首民歌与《诗经》有关
    “门古寺镇民歌协会主席张兴成是房县搜集整理民歌最多的人之一,他从1985年开始搜集整理房县民歌,已经搜集了1万多首。”杜建林说。
    记者找到张兴成时,他正在收集民歌。张兴成告诉记者,20多年来,每当听到农民演唱,他都会认真地记录下来。起初,他并不知道房县民歌与《诗经》有什么关系。有一天,一位来门古寺镇小学调研的专家说,老百姓演唱的民歌很像是《诗经》,这引起他的注意。他把已经收集到的房县民歌与《诗经》进行对比,发现的确有很多内容十分接近。
    张兴成告诉记者,《关关雎鸠》虽然有多种唱词,但是总会有几组词固定出现。而这些固定的词,就是出现在《诗经》中的篇章。也就是说《诗经》的词句往往镶嵌在房县的各种民歌中。
    张兴成还发现,《诗经》中记载的一些动植物的古老称呼仍能在房县寻到踪迹。比如《参差荇菜》篇中的“荇菜”,可能就是房县乡野间随处可见的水芹菜;《关雎》篇中的“雎鸠”,似乎就是房县至今仍能见到的一种能发出“关关”叫声的鹊鸟;《伐檀》中的檀树,更是遍布房县茂盛的山林中。
    记者问:“迄今为止,有多少房县民歌与《诗经》有关系?”张兴成说,有102首。
    据张兴成介绍,他搜集的民歌有两皮箱,共1万多首,其中不重复的有5000多首。而《关雎》在房县民歌中被应用得最广泛,版本也有很多种。此外,《伐檀》、《鹊巢》等被应用的次数也很多。有的民歌中镶嵌有一两句《诗经》词句,有的民歌则整首都是《诗经》原文。
    与张兴成一起搜集民歌的还有房县门古寺镇胡家街村75岁的老人胡元炳。号称“民歌大王”的他会唱1000多首民歌,其中,30多首与《诗经》有关。除了《诗经》民歌之外,胡元炳搜集的民歌还有当地的情歌、劳动歌、传说歌、叙事歌等10多个类别,搜集范围遍及房县20个乡镇、300多个村,涉及歌手32000多名。2011年2月,他搜集整理的57万字的房县民歌集《望佛山民歌集》正式出版。
    4《诗经》民歌偶然中浮出水面
    第一个发现房县民歌与《诗经》联系的人,是湖北省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傅广典。
    正如张兴成所言,房县的很多民歌手过去并不知道自己唱的是《诗经》,甚至不知《诗经》为何物。整个房县如此丰厚的《诗经》民歌文化资源,彼时还如闺中秀女,不为外人所知。
    2004年深秋,在房县门古寺镇小学的一场演出中,一位名叫王正明的演员唱了一首《关关雎鸠》,恰好被来房县考察房陵文化的傅广典听到。接下来,几位农民又演唱了几首与《诗经》有关的民歌。看完演出,傅广典不禁赞叹:“房县民歌中竟然含有不少《诗经》语句!”
    让傅广典感兴趣的是,这些以种地为生的农民,何以将艰涩难懂的《诗经》像唱流行歌曲一样,演绎得如此动听?
    此后,傅广典展开了针对房县民歌与《诗经》关系的研究。随着调研工作的展开和深入,越来越多与傅广典接触过的民歌手开始了解,自己唱的歌是《诗经》,而《诗经》是一部伟大的作品。他们奔走相告,自豪之情难以言表。
    5 给民间艺人评职称 多举措拯救《诗经》民歌
    随着房县《诗经》民歌影响力的扩大,房县逐渐被冠以“诗经之乡”的美誉。房县的民歌传唱者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扬眉吐气,他们上电视、上报纸,参加一场场的演出。仿佛一夜之间,摇身变为明星。当记者采访时,他们都说自己非常幸运,遇到了《诗经》文化大发展的好机遇。但除此之外,艺人们也述说了自己的忧虑。
    “如今像我们这样发自内心喜欢唱民歌的人在房县越来越少。歌手们都在担心《诗经》民歌的传承问题。”陈远翠、吴高星向记者道出了心里话。他们说:“我们想一直唱下去,想获得更多的鼓励、支持和关注,想让更多人知道我们房县的《诗经》文化。但如今的小孩都宁愿到外面打工,也不愿留在山里唱民歌。很多能唱原汁原味民歌的老歌手年龄逐渐大了,有些已经过世。就像割韭菜一样,没有根,新的韭菜就再也长不出来了。”
    37岁的陈远翠有一儿一女。孩子们喜欢大明星唱的歌,不愿跟她学唱民歌。陈远翠说,好不容易有一个同小区的小姑娘愿意跟她学唱民歌,嗓音条件也非常好,但是每次陈远翠教她唱歌,小女孩的爸爸就会一脸不高兴地说,“唱这个做什么!”
    吴高星则告诉记者,自己的孩子都在外打工,对唱民歌根本没有兴趣。“我很担心传承会断层,喜欢唱并且唱得好的人越来越少。为了把《诗经》民歌传承下去,只要有人愿意学,不管是不是我们家的小孩,我都愿意教。”吴高星还告诉记者他的一个愿望:“我想参加专业培训。我们兄弟俩都会唱民歌、吹唢呐,但这都是业余水平,没受过专业训练。我想使自己的技能更专业更规范。”
    记者在采访中发现了房县《诗经》民歌传承的另一个问题:如何看待新编《诗经》民歌。根据老的《诗经》民歌歌词模式和曲调,加入《诗经》内容重新创造加工所谓的《诗经》民歌。对此,《诗经》传唱者颇有微词。
    “我非常排斥这样的新《诗经》民歌。”陈远翠说。吴高星也说:“我们唱的词和调,都是从老辈那里学来的原汁原味的。别人再加工出来的作品,根本唱不出这种味道。”
    杜建林说:“如何传承确实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肯定不能以新创作、新编写《诗经》民歌这种方式,否则会使传承走上歪路。”
    据记者了解,目前,房县民歌已经列为湖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房县也已启动一系列保护《诗经》民歌的行动。《诗经》文化进校园活动已经开始。在房县县委、县政府的大力支持下,全套《房县民歌歌曲集》也已出版。书中既有房县民歌的歌词,也有相关曲谱,并配有录音磁带和图片照片。
    2005年秋,为了彻底摸清房县民歌家底,房县县委、县政府抽调全县105名文化系统干部,在全县范围内开展了一次民间文化大普查。为了鼓励民歌手传承和发扬民歌文化,2007年初,房县出台《房县民间艺人资格评审暂行办法》,为民间艺人评职称。根据其艺术特长、成果及传承情况等可授予“民歌师”、“民乐师”等称号,且为他们发放津贴补助。陈远翠现为“房县一级民歌师”,并在房县野人洞风景区专门为游客演唱《诗经》民歌。
    2010年8月,房县举行《诗经》文化研讨会暨首届房县《诗经》文化节,中国《诗经》学会名誉会长夏传才等国内学者及来自美国、韩国、日本等多个国家的《诗经》研究者参会。为了对房县《诗经》文化展开深入研究,中国《诗经》学会组织了150余名专家学者前来考察和座谈研讨,并建立了中国《诗经》学会房县研究基地。北京大学中文系也在房县门古寺镇设立了民间文学实习基地。  
    张兴成告诉记者:“对于《诗经》文化的传承和保护,现在急需做的事情是培训。会唱的‘歌王’年龄大了。我认为定期开展文化活动、搞好理论研究和学术探讨、挖掘整理等,也是接下来我们需要抓紧做好的事情。”
                                       责任编辑:李秀伟